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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缠在身上的低头一眼

你是导航塔啊

青春作伴好还乡

黄昏好风景
东山一把青

无题
无字
夕阳很好,展很好,玉很好。
也要努力做好啊加油吧。

一个肮脏的国家,如果人人讲规则而不是谈道德,最终会变成一个有人味儿的正常国家,道德自然会逐渐回归;一个干净的国家,如果人人都不讲规则却大谈道德,谈高尚,天天没事儿就谈道德规范,人人大公无私,最终这个国家会堕落成为一个伪君子遍布的肮脏国家。
——胡适

张静老师那篇《制度的品德》对我的影响还真是大。越发喜欢胡适之啦。

清明纪事

少时幼儿园发的读本中,有句唯一记到现在的顺口溜:六一儿童节,三八妇女节,十一国庆节,五月初五端午节,八月十五中秋节。即便不加区分阴历与阳历,也不能否认其简单上口,让我记到今天依旧顺口背出。

除了这段顺口溜中的节日和春节,其余的节日也只有一个记得住日期了——逃不过四月四号或者五号的清明。清明确实是不怎么费劲便印进脑海的日子。也许是幼时念《唐诗三百首》中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清朗景色实在宛在眼前;也许是日子易记,不需要少时记不住的农历转换;也或许,是因为一样吃食。我对一切节日的情感,几乎都建立在“吃”的基础上。


一、一切节日都是吃的节日

中国人的饮食文化借由全年百十个节日节气愈发发扬光大了。每每临近清明,在黔中一座不大的城里,各家小吃店或是平时不见声响的小门洞里,就会钻出一个又一个阿姨或者奶奶,推着铁皮制成的烙烤清明粑专用的及腰高的火炉,街头巷尾,清明粑的香气飘起来,路过时很难抑制住垂涎不去买一个尝尝。最好味的清明粑必须是刚刚烙好的,墨绿点点的椭圆饼状外表带着出锅的热气,用小袋子装着捧在手里捂一捂春寒气,然后美美地嚼上一口——和着清明草的面团有层脆壳,外脆里嫩,面团里包着的馅儿——经典口味莫过引子糖馅儿和糟辣椒肉沫馅儿——会从面团里冒出来,蒸腾出散发到空气里的热气,于是一路走一路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满满地填满肚皮,都是幸福的味道。

清明粑是那种每年在春天以外的季节并不记得去吃、也似乎并怎么常吃(因其外皮需要一种叫清明草的时令植物切碎混合制作),然而一到了春雨潇潇时节,就觉得一定要吃上一两回的东西。第一次对于清明粑产生极浓兴趣,是在家乡的一处古镇上。那沿街烙卖的清明粑不似往常所知道的管抵饭饱的大小,是小小的,手心的一半大,看上去精致又可爱。就是在那一瞬间,清明粑在我心目中上升到排行第一的节日美食。(自然,这排行榜的顺序往往因时节不同而变化,全看当时的心情好坏,脱口而出某样吃食是吾之最爱。)再到后来到了上海读书,真奇怪软软黏黏的青团大家不觉黏牙吗——所谓地方口味正是如此。从此对清明粑更生出深深的思念了。

其实清明草和艾蒿,和鼠曲草倒有几分相似的。周作人《故乡的野菜》里记下一首唱鼠麴草的儿歌,“黄花麦果韧结结,关得大门自要吃。半块拿弗出,一块自要吃。”每每读到这样童稚可爱至极的歌谣,只能叹说各地有各地的风俗和情感了。记得两年前在一位崇明的姐姐家中,吃到了跟清明粑相似度百分之八十的吃食,蒿子粑粑之类的,恰是还不惯远行离家太久的时候,那一刻觉得眼泪也要掉下来了。

清明粑,这名字真是土气,也偏偏含了一分乡土市井的味道。那些沿街串卖的含着清明草香气的美好气息存在于每一个想念它的时分,在想象的画面里,清明粑与春雨共存,味觉与视觉、触觉仿佛在一瞬间通感了,那都是关于清明的家乡的忆记。


二、 “雨中禁火空斋冷”

小时候清明节是不放假的,因而扫墓更变成了一项离我这样“爸妈觉得上课学习更重要”的小孩挺遥远的事。事实上我脑海中并没有关于清明祭祖的记忆,上坟似乎只在大年初一初二,也是难平遗憾。扫墓仪式都在小学时候献给了烈士陵园——一朵白花,正是每到清明时节,小学前后门的小店铺纷纷挂出的一串又一串的扫墓专用白花,价钱倒已不记得。留在记忆里的是到烈士陵园扫墓之时,一大群小伙伴带着朦胧睡意,胸佩白花,在老师的带领和指挥下站定、鞠躬、献花——再之后便是寻一处开阔草肥之地,就地解散,各自组队野餐。

——说起来又算有几分真意在扫墓呢?更多该是兴奋的春游。

我倒是很喜欢踏青的,映山红倩红的花,黄澄澄遍目的油菜,山樱盛绽的浪漫,还有茶树连成片的新绿不由让人渴着一口明前茶。然后想到一年又一年不能成行的祭祖,心下也只好安慰自己先人已“托体同山阿”了。

倒是今年重拾的仪式感,是阴差阳错参与了孟宪承老校长的祭祀活动,同样是春雨纷纷。记起高中时候,在家乡文庙观礼过一次由几所高中汉服社发起的祭孔仪式,当时的录像现今也存在网盘里。

其实,我更愿意说说对寒食的记忆。

这记忆始于母亲。她当真是我童年时期几乎所有常识文化、传说故事的启蒙老师了,小时候真觉得母亲怎么知道这么多东西——现在还是这么觉得。

大约是六七岁的年纪,也是细碎的春雨时节,只知要吃清明粑的我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普及了介子推割股奉君、悄然隐退、至死不出山以致葬身火海的一串故事,居然也知道心有戚戚焉的感觉了。讶异于重耳的健忘,也感慨于介子的激烈胸怀。历史故事的真伪掺杂并非年幼时的我能意识到的,母亲的用意也不过在于普及常识。

然而这故事于我来说未免过于凄惨,倒也让“寒食”在我心中比“清明”更多两分哀凉,“雨中禁火空斋冷”自此也深入我心。待到懂得查阅、会收集各家之言的时候,方知道吃冷食的习俗沿传至今,吃的行为与故事的辩证并不再紧紧相连了。


对清明总有一点朴素的情味,大抵还因为只是喜欢“清”和“明”这两个字,不管拆开还是连在一起,都像一幅中国独有的意境画。《历书》记载清明道:“时万物皆洁齐而清明,盖时当气清景明,万物皆显,因此得名。”家乡的清明总有细雨,很喜欢它应了“雨纷纷”的期待。不像家乡的中秋总不见疏阔圆月,总是夜雨绵绵。

世上满樱色
不见归人行

龙美Turrell
光影下的有趣在于看展的人在看看展的人。
你们真有趣。
滨江大道走一遭,很好。

如果带一本书一直走一定是《滚滚红尘》吧。就算有那么多人说是用琼瑶笔法借张爱玲的空壳写她自己。

这时代技术让你知道很多零碎的三毛。罢了尴尬终归不过一句生日快乐而已。假矫情还是真心意,不过如此。请让那红衣入梦,月河作载,无话。

最初知道的三毛是挺疏离的。从滚滚红尘那种钝刀割肉的痛感一路倒着往回读,感觉像是慢慢走近一个可爱人感知她的亲切真率。也有那个场景:梦中和眼前那个红衣少女,在火车车厢门边的急急招手和无声呼喊,泪流满面。惊梦。事实上,一直是直到心底的一幕。

比起三毛更喜欢Echo,可能因为更切合最初的那种疏离吧。她每每用文字呼唤Echo,切切有种山谷回音的游离,读到就享受那种灵魂也抽出奇妙游荡的刺激快感。也有可能,只是觉得Echo Echo Echo这么喊着,回声尽头她就在那里,什么样都好,她就在那里啊。


三毛没有走啊。

那些流浪和灵魂,折磨和纯真,矛盾真实又遥不可追。对于冥冥知道赶不及的东西才会艳羡钦慕吧。

生日快乐呀,Echo
晚安呀,Echo

细雨淋湿的路上 原著/徐敏球


细雨淋湿的路上

原著/徐敏球


童年时有一段我住在外婆家。现在想来,尽管已很多年未曾回去,但那些幽深的巷子,我仍然记得很清楚。那是清一色的石板街,豆腐一样平整,每块石板都磨得光溜溜的,赤着脚板走过去,特别舒服。巷子深深,站在高处,一户户人家只见片片屋顶,跟船一样,一层层浮下去。每到夜色四合,巷子里就飘起道道炊烟,轻纱一样上扬。晚霞正在天际寂寞地燃烧,那烟上,那房顶上,那石板上,便都酝着酡红的闪光。

一个人从巷子深处走来,身后总衬着一片金光,跟佛像上的光焰一样,笼得那人又遥远又神秘。有时晚霞不那么明艳,只是淡淡的一抹,像芭蕉花瓣挤碎后擦过的一丝汁水。那快落下去的太阳红润润的,却已没一丝热量,可以用眼睛直视,又显得那么大,那么近,似乎伸手便摘的下来。“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只是见不到王谢堂前的燕,只有几只白鹭伸着细长的腿,从那天边悠然飞过。每到这时,长长的巷 跟着便听到外婆拉长了喉咙的喊声:
“明溪,回来吃饭罗--”
那时我听到第一声第二声喊,照例是没反应的。一定要听到外婆喊到第三第四声,这才慢腾腾地从某株浓阴覆地的古树,或是一艘泊了很久的渡船上起身,一摇一荡地往外婆家走去。一边走,一边大声地唱: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

晚上我躺在外婆家的楼上,一个人睡了一张很大的床。那帐子很厚很结实,密密地封着我,跟个柜子一样。 里先会有几声断续的狗吠,有时夜里能听到下雨的声音。我喜欢晚上听雨落,大概便是从那时养成的。细碎的雨在那些屋顶上,在那些石板上,在那些芭蕉花的叶子上,在那些更远的河边的渡船上,落啊落。那声音真的跟音乐一样悦耳,“沙沙沙”,你的耳朵里全是这么柔和的一片。我总要打开窗子,伏到窗前。那凉凉的雨的气息便涌进房里来,让我哆嗦了一下。我那探出的小小的头也给雨淋湿了,但我不在乎。我看到下面的巷子在雨里,轻轻地叹息。一块块石板闪着幽幽的光,偶尔有几点橘黄的灯火在远处闪动,看上去说不出的温暖可亲。更远处的河这时跟睡着了一般,几艘渡船模模糊糊的只认得出一个影。有时下面的巷子里还有几个人在走,听到他们的脚踩着雨水,拍着石板,”嗒嗒嗒“,一声一节,清脆动听。

让我有些遗憾的是,在外婆家住了那么久,我几乎没找到几个玩伴。那里倒不是没有小孩子,每天清早、黄昏,小孩子们的叫声跟鸟的翅膀一样穿过巷子到处响,他们嫩嫩的脚板声也跟拨算盘一样哗哗啦啦。但那时的我是一个孤单内向的孩子,并不喜欢跟一群小孩子玩。

有时我也羡慕他们那么多人开心地游戏、嬉闹,光着屁股青蛙一样一只接一只往河里跳。但我并不参与他们,我只远远地望着,有时偷偷地朝那里扔几颗小石子,然后再心惊胆战地跑开。
我也有常去的地方。那株老樟树便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去处,还有河边的卵石滩。坐在那里,看一艘艘船来来去去,小鸟在那儿升升落落,有时朝水面打几个水漂,觉得很开心。但我更喜欢的是到处逛,我也不用怕逛丢了,那些巷子虽然纵横交错, 经常让我迷路,但我并不着急。天一晚了,总会有人拦住我问:
“这么晚了,你还没回去啊。你是哪家的小孩啊?”
我就会很响亮地回答:“我是陈深树的外孙。”
然后他就会说:“原来是陈家的外孙啊。我送你回去吧。”

外公家里酿酒,也制豆腐,在这个镇上没有谁不认识他。他做的酒和豆腐都是顶顶好的,我还曾跟他一起串过巷子卖过酒。不过多半时候是别人找上门来买酒。“酒好不怕巷子深”,外公的酒就应了这句话。
我有时也会跟那一群群的小孩在狭窄的巷子里碰上。我孤零零一个,他们长长短短一堆人,但我并不怕他们。我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那个个子最高的男孩,我后来知道,叫做大头。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说:
“你叫什么?”
我静静地说:“关你什么事?”
那些小孩子都激动地嗡嗡起来,眼睛放光,瞅着我,又瞅着大头。大头的脸一点点地红了起来。我不理他,也不理那些小孩子,一个人就又晃晃悠悠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照旧唱我的歌: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找到那么一座老房子的。那房子比外婆家的还要老。厚厚的朱漆大门上两只亮闪闪的狮头铜环,我踮着脚,能够触得到。那门总合得严严实实的,不见一条缝。有时我想在上面踢几脚,又怕里面有人。也不知为什么,那门就是吸引我,我只想瞧瞧门里有些什么。
其实我心里明白为什么那么想进去看看。因为我第一次经过那门时,就听到里面有一个清亮的声音在应道:
“好哩--”
那个声音,就跟光着的脚板拍在青石板上一样,“啪”的一声,也打在我心上了。

我站在门外,等着那个声音再传出来。但是没有了。那个声音再没响起了。我在门外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天暗下去了,炊烟一道道扬起来了。我知道我得回家了。我走一下,又尖着耳朵听一下,那声音也再没了。

我第二天一早便来了,我又听到了那声音。我小小的心脏跟吃足了风的帆一样
饱满地张起,因为她在唱歌哩!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那时的我,第一次被歌声吸引和感动。就是今天,那歌声仍在我耳边绕啊绕。那歌声多好听啊,她在门里我在门外,晨光映着这条石板街,听着那歌声,我一个步子也迈不开。我更加想进门里瞧一下了。

但那门仍合得紧紧的。

我在河边花了一下午,找了一捧最漂亮、光润润的卵石。那门依旧那么合着。我把石子放在门脚边,然后, 跟做了贼一样,跑了。

接下来的那天早晨,我又到了那里。我远远地望着那门,便不敢过去了。但门边的那些石子不见了,我不知道是别人拿走了,还是给扔掉了,或者……是她拿进去了?我是多么盼望这样啊--每一颗石子我都选得那么仔细和认真。

忽然间,一个男孩从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冒了出来。我们两个人互相望着,都愣愣地站住。
大头。
他一见我,脸又跟第一次一样,慢慢地红了起来。我心里也一下子慌了, 生怕让他看出什么,脸也跟着红了。我们对视着。他向我迈了两步,折到另一条巷子里去了。

我等了一阵子,他没有回来。我小心翼翼地旋到那门前,摊开手掌放到门上。我本来没想要推的,但那门“呀”的一声,便打开了。我当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快跑!

但我没有动。

我看到一个深深的院子。里面的房子跟外婆家的差不了多少,也是两层的,用大大的石柱撑着。有些青藤绕在那些柱子上,风过来时,叶片簌簌地响 。院子里,种了两坛芭蕉,一坛红色,一坛黄色。芭蕉花倒是很寻常的花,巷子里的人家到处都见得着。院子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跨了进去。

我鼓着劲,一步一步走到了院中央。四周毫无声息。一朵芭蕉花落到了另一朵花上面,颤啊颤,就是不掉下来。我想转身走出去,又不甘心,心下惴惴地,站在那里,动也不能动。
“喂,你是谁?”
那个声音突然在我头顶响了起来。
一下子,我有点想哭。
“是你昨天送的石子吗?”
我点了点头,脖子僵僵的。
“你不会作声么?”
我转过身,昂起头,很大声地说:
“会!”

她就伏在二楼光滑的木栏杆上,很开心很开心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跟雨点一样,洒落在院子里。那朵芭蕉花终于落下去了。我的生命中,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打动。

以后我就天天往那里跑。那个院子,成为我那段时光里最向往的一个地方。一个小男孩,每天怀着快乐而隐秘的心情,鸟一样在青石板的巷子里飞,往一个女孩的院子飞去。那个女孩有一双明亮的眼睛,有一头黑色的长发,有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那个男孩子,那时并不知道什么叫做爱,他只觉得,跟她在一起是那么的快活,比一个人在那树梢头摇啊晃,比在那河边把石子往小鸟背上扔,要快活多了。

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欧阳夏子。
我说这名字真好听。她说为什么啊。我说只要是姓欧阳的,名字就好听。她听着我这摸不着头脑的话,又笑了起来。 我也把我的名字说给她听,她在一张纸上,很工整地写下“楚明溪”这三个字。那时我当然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但写得跟鸡爪划的一样。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这么清清爽爽地给写在一张纸上,我感到说不出的开心。她说:“你会写我的名字么?”我点点头。她便把笔给我:“把我的名字写在你的名字旁边啊。”于是我就攥住笔,在“楚明溪”的旁边,写下了“欧阳夏子”。那是我第一次那么认认真真地写字,但写完以后,我还是羞愧万分。 跟她的字比起来,我那四个字真跟蚯蚓一样歪歪扭扭。我们看着那两个名字,紧紧挨在一起,一个那么漂亮,一个那么笨拙,都不由笑了起来。

夏子那时不能走路。她外婆说那是因为她以前生的一场病还没好。“病好了,她就能走了。”好久了她都只能一个人缩在藤椅里。那时我常能闻到药的气息,那是她的外婆,一个很和蔼的老奶奶在给她煎药。那老奶奶每次见我来了,总是细声细语地问一句:
“来找夏子玩啊?”
我咧着嘴点点头,飞快地说一声:“婆婆好。”就“噔噔噔”地奔上了楼。那婆婆的脸上就露出芭蕉花一样的笑容,轻轻挥动蒲扇,煎她的药。

我为夏子难过。
我说:
“你腿什么时候好啊?”
她说:
“就快好了,只是现在还不能走,过一阵子就好了。”
“那你一个人呆在这里闷不闷啊。”
“不啊,一点也不闷。你看,如果我伏在栏杆上,我能看到院子,看到那些芭蕉花在风里动啊动;如果坐在窗前,我能看到下面那么多的巷子 ,看到人们在那儿忙忙碌碌,看到远处的河,看到那些来来去去的船。我还看得到早晨的太阳升起,看得到夜晚的月亮移啊移。有时一个人躺着,我还能听到沙沙的雨落。哪里闷呢?”
“你也喜欢听雨落啊?”
“是啊。你知道么,雨落在这些巷子里是最好听的。落在别的什么地方,都比不上落在那些干干净净的石板上那么好听,落在别的地方,雨都脏兮兮的。只有落在这些石板上,才那么明明净净的。再呢,还有你陪着我, 我更不觉得闷啦。每天早上我坐在这里,静静地听,听你的脚板声在远处响起。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呢。这也是很开心的事。”

我听到这话心里也是很开心。她居然那么盼望听见我的脚板声啊!就跟我以前那么盼望听见她说话的声音一样。她还很喜欢念一些诗,那时的我连字都识不多,更别说念诗了,她却能一首一首地背。我虽然听不懂意思,却给她一板一眼的声音打动,那跟她唱歌的声音打动我是不同的。唱歌是声音像水一样淌,雨水小溪一样从指尖流下去。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顶着雨回家。她和她外婆都要给我伞,我都不停一下,就跑出门去了。我踩着那雨跑啊跑,跑了很远,就叫起来了,跟鸟一样飞,我小小的心哪包容得下那无边无际的快乐呢。我给那雨淋着,只觉得那么幸福。后来我摔了一跤,我就趴在那青石板上,“呵呵”地笑,起不来了。

外婆看见她的外孙一身湿漉漉地奔了回来,吃了一大惊。赶忙给我擦身子、换衣服,又把我放到那柜子一样的床上 ,盖上厚厚的被子,再端上热热的生姜鸡蛋汤:
“快喝了。不然你着凉了,看怎么办。”
我那时快活得一点也吃不下,心还在云端飞呀飞。外婆说:
“你一个劲笑什么啊?傻傻的样子,捡了宝似的。”

我喝完了那碗汤,外婆拉下帐子,叫我好好睡一觉,然后走出去了。我听到门在那儿“吱呀”一,合上了,外婆的脚踩着木板楼梯,“腾腾”地下去了。我的房子里没什么光,暗暗的。我从被子力钻出来,来到窗前。雨还在落, 夜色中条条的小巷都寂静无声,连狗吠都没有。这时还不很暗,很多户人家的窗口都一片橘黄的灯,跟船上的渔灯一样,一簇簇地涌。我就想:哪一盏灯下是她外婆家呀,也不知她现在是否跟我一样,在听着那雨落。一下子,我的脑里自然而然地冒出她教我的一句诗,我就很大声地念出来: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那些字啊,都一个一个,在舌尖跳啊跳。我反反复复念那一句,也只会那一句,那么念啊念,念个不停。 

有一天我决定带她出门去看看。她外婆开始不放心,但终于还是相信我能保护得了她的,就点头了。夏子高兴地叫了一声,伏在我的肩上。我背着她,在巷子里慢慢地走,累了,就放她在路边的石墩上坐一下。她关了那么久,一下子出来,虽然还不能走,却已开心得不得了,有时竟快活得不住捶我的肩,把它当作一面鼓一样。我说你打谷子啊,轻一点啊,她就很安静地伏在我的背上,不作声了。偶尔间,她的一丝头发落到了我的脖子里,雨水小溪一样从指尖流下去。那么细细地挠了一下。我的心里也晃了一下,步子更轻快了。

我不时听到人家的门口有人说:
“呀,背小媳妇上街啊。你是哪家的小孩子啊?”
我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他们就大声地笑,尽管一点恶意也没有,但却让我紧张得想哭起来了。我很努力地走着,尽量避开那些人家。她在我背上,有时哼一下歌,有事关切地问一句:“你累了么?”有时开玩笑地说:“你真像一匹小马驹一样。”我说:“我背我的小媳妇。” 她就敲我的头,我说一句,她敲一下。

我带她到自己常去的地方都逛了一下,告诉她在这里我埋下了一些稀奇的贝壳,在那里我追过一只野兔子,那废弃的渡船上我捕过鱼,那芦苇丛里我找过鸟蛋。可惜那株古老的樟树她上不去。我攀着那曲折的树枝往上爬,她坐在下面紧张地喊:“别爬了!”但我继续爬,爬到那么高,再跨到一根树枝上,坐在那儿骑马一样晃啊晃,双手张开,像鸟的翅膀一样摆。她在下面脸色苍白,不住地喊:“下来啊!” 我不想下去。但她的声音那么急切,我只得爬下来。“那很好玩的,坐船一样。以后你腿好了,我带你上去啊。”“我可上不去。那么高啊……”“我们不爬那么高,就爬到那个分杈的地方,那儿,你看,你不会怕的,那树干那么粗……”“是么?我也真希望我的腿能快好……”“一定会的。来,我给你求一下树神。”

我跪在那古老的樟树下,很认真地磕一下头,大声地说:“树神啊,你保佑夏子的腿快快好啊……”
她在后面轻轻笑着。我说:“很灵的。有一次我肚子疼,我外婆在这里烧了几根香,我就好了……还有啊,我常在这上面爬,树神都跟我熟了……”
“那它真的灵么?”
“你相信它,就灵的。你不信它,它生气了,就不灵了。呵呵……”
“那我相信它。”

她看着我:“带我去你捡卵石的河滩上看看啊……”
我们在河滩上,看着几艘船在远处的河面悠然滑过。有人在船上自在地唱着歌,一片水鸟在空中无牵无挂地飞 ,都落在岸边的芦苇从里了。芦苇新抽穗不久,那些细穗子都跟戏台上那些花脸戴的胡须一样,长长地在风中摆。我告诉她怎么用石子打水漂。她开始不成功,终于有一次让石子在水面上漂了几下,两个人都激动地叫起来。我又给她捡了一些漂亮的卵石,然后我去河岸边给她采芦苇。

芦苇的气味新鲜而清香,芦苇丝拂在脸上,特别痒,跟小爬虫的细腿一样。秋天的时候,芦苇中空,可以折下来放在嘴角吹,能发出水鸟鸣叫一样清脆的声音。我采了一把拿在手上,向她奔去。

我看到一群小孩子围住了她,还有那个大头。我扔下芦苇,捡起一块石子,就冲了过去。他们正在抢她手里的卵石,往河里扔。我叫着冲上前,用石子朝他们砸去。小孩子们都跑开了,我一把扭住了大头。我从没那样子跟人打过架,跟疯了一样,拼了命地咬他、踢他。夏子带哭腔地喊:“别打了。”我死死地抓着大头,不愿放手。那些小孩子们费了好大的劲,拉开了我们。我和大头互相望着, 忽然间都很伤心地哭了起来。他的鼻子给我打出了血,我的衣服也给他撕开了。夏子慢慢地移到我身边,给我擦脸上的泥土和眼泪,哭着说:“为什么要打架?”
我背起夏子,低低地说:“我们回去。”
“你不疼么?”在回去的路上,她问我。
我摇摇头。
“你的衣服怎么办?你外婆会骂你的。”
“不会的。”
“我叫我外婆给你缝好了。你为什么要打架啊?那么猛的样子,我吓坏了。他们只是抢了一些石子罢了, 你伤了怎么办啊……也没人背我回去了……”
她敲着我的头:“还有啊,你都哭了,你们两个都哭了。男孩子打完架,那么大声地哭,不难为情么……”

我背着她,穿过那些青石板一级级伸下去的巷子里,人们又在门口笑我:
“看,送小媳妇回娘家么?”
我不去理他们。我只是紧紧背着夏子,生怕她丢掉了一样。她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哭。我是那么地为她伤心,竟然有人敢欺负她,那让我多难过啊。 虽然大头给我打得出了血,我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但大头为什么哭呢?难道他那么不禁打么?以后他别想做孩子头了。
我背着夏子,她总是问:“不累么?歇歇吧。”我说:“我能一口气背你回去的。”她把头轻轻地晃,指着地上我们的影子说:“我比你高啊,呵呵,看。”我说:“你唱歌给我听啊。”她就唱起来了,那正是我常常唱的那支歌:
“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
我们远远望见了她外婆家。

她外婆已站在那儿张望好一阵子了。一见我们,她就笑着奔过来:“夏子,夏子,你知道谁来了么?”
夏子说:“明溪的衣服坏了,要缝一下,不然她外婆会怪他的……”
“好的,好的。”她外婆把她从我背上抱下来,“夏子,你爸爸妈妈来了。”
夏子在她外婆怀里一挣,欢喜地叫了起来。她外婆对我说:
“明溪,进来吧。”
我摇着头说:“我明天来好了。”一步步退着走。
她说:“你进来啊。
我爸爸妈妈很好的。”
我已退了好远了:“我明天来。”
她在她外婆的怀里,张着手,大声地说:
“明天一定要来啊。我还要你背我出去呢。”
那时阳光从高处照下来,她的头发尖闪着细碎的光。她整个人都闪着光。她的外婆也闪着光。她在笑,笑得那么自在,那么灿烂,那笑容就烫在我的脑海里了--我哪里知道,这竟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我回到家,外婆见了那撕破了的衣服,狠狠地骂了我一顿。我坐在帐子里, 外婆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地缝。我轻轻俯过去,伸手抱住外婆。外婆拍了我的屁股一下:
“别撒娇了。睡吧。以后不许跟别的孩子打架了。睡吧。”
我躺在床上,可是睡不着,瞪眼望着那煤油灯。火苗在那里一伸一缩地晃动。外婆缝好了衣服,吹灭了灯,给我掖好被子:“睡吧。”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第二天我醒得晚了,顾不上吃早饭,就往夏子的外婆家跑。

那个院子跟我第一次进去时一样,静悄悄的, 只是芭蕉花都快落了。我在院子里很大声地喊:
“夏子--”
“她外婆出来了,看见我,招了招手:
“明溪。”
我跑过去了,说:“夏子还没起来么?”
她外婆轻轻地说:“不是。夏子跟她爸爸妈妈回去了。”
那时我是怎样深深地失望!小小的我从未感受过那么深的失望!我几乎要哭起来了。她外婆见我红红的眼睛,拍着我的头说:“她大清早走的。她本来一定要等你过来的,但是船要开了。她很惦记你,你给她捡的石子,她都带走了。还有,这张纸,她说留给你的。”
那张纸上写着两个名字:“欧阳夏子”,“楚明溪”。我的泪水一点一点打在那纸上。她的外婆说:“没事的。她明年还会来的。”

明年么?我失神地离开那院子。走之前,我习惯地抬头望望二楼。那光滑的栏杆前,我曾和她坐在一起,听她唱歌、念诗,跟她玩闹,听那雨沙沙地往石板上落。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晰地在我的耳边响,还有她的笑容。我似乎听到她在那里叫我 :“明天一定要来啊。”但却连她的影子也找不着。

我来到河滩边,一个人孤零零地找了石子,一颗颗地扔。然后我看见了大头,他也正走过来。我抓起一块石头就朝他追过去,他一个劲地跑。我们冲到了河水里,扭在一起,两个都湿了一身,也不放手。

我们在水里翻来滚去,谁也没办法把对方完全压下去。我们都喝了些水,也打累了,彼此终于松开了手。我往岸上爬,他却留在水里,低低地哭着,不愿上来。
我说:“你又哭么? 也不羞么?”
他还是那么地哭:“夏子走了。我见她乘船走的。”
我一下子跳起来,骂他:“她关你什么事?要你念她么?你还欺负她……”
大头擦着眼泪说:“我喜欢她……”
“你欺负她……”
“我喜欢她……”他在水里一声一声低低地哭,“谁想欺负她啊……但别的孩子都哄我……”

我那么呆呆地站着,那时几只白鹭在水面低低地飞,也不知飞往哪里。它们能见到夏子么?我是一只鸟该多好啊……

我的手探到口袋里,然后,我的手掏了出来。在我的掌心里,那张纸,那张写着“欧阳夏子”和“楚明溪”这两个挨在一起的名字的纸,已经被水浸湿,给我们打架时揉烂,变成了一坨湿湿的碎泥。我望着大头,于是,无法自禁地我也跟着他哭了起来。

那年秋天,我离开了那个镇子,回到了爸爸妈妈的那个家。

第二年,我又嚷着要回外婆家去,爸爸妈妈起先没空,后来还是送了我回去。到了外婆家,已经是晚上了。我躺在自己以前的床上,
心急地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往夏子的外婆家跑。
那大门还是那么合着,我使劲地敲,同时喊:
“夏子,夏子--”

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出来了。她看着我,说:
“你找谁啊?”
我说我找夏子,欧阳夏子。她没有听懂,我又说了一遍。然后我说,我找婆婆,住这里的婆婆。她“哦”了一声:
“你找这里以前那个婆婆啊。她去年死了,这房子卖给我们了……”

这便是故事的终结。我知道, 夏子是回不来了。我的心就那么空了。跟河边那艘废弃了的船一样,空空的,给风吹得发出“嘭嘭”的声响。尽管那年春天,我仍不时地从那门前晃过,但我知道那院子里却再也不会有那动听的声音传出来了;再也不会有个女孩子,伏在我的肩头,任我背着,穿过那长长的巷子,还唱着自在的歌,无拘无束地笑;再也不会有个女孩子,陪我一起听那雨细细地落,她伸着洁白的双手,让雨淋着,那湿了的头发,给风吹得细细地动……
有时我在巷子 里会碰上大头。那时我们已经开始熟了。他陪着我,在那镇上的巷子里到处逛。我慢慢发现,他成为了我一个朋友。有一天便又到了夏子外婆家的那条街上,他告诉我,这里叫西街。我点了点头:
“西街,对吗?”

然后我们就走过那条巷子,走过别的巷子,走过认识的不认识的巷子。再后来,我就走过了那个镇子,再也没有回去过。于是,大头就也走出我的世界了。

记太平薛绍《大明宫词》

太平太平,不泰然,不平安。


      人生若只如初见。
      你又何事秋风悲画扇。又何须以那穿肠的痛楚结束你的性命,我存于世间的意义。我们,将至却终未至的幸福。
      你竖起的,长相守的墓碑,将你封于阴暗,又将我置于滂沱大雨中忍受冲刷。要命的是,你并不打算陪我。
      于是,我苟存于世,在那之后的三十余年,仅是为了成全我,作为大唐公主须尽的责任,一个镇国公主的责任。

      倘若不是那一年我初初走出皇城,在那熙熙攘攘的灯火之间迷失了归途,跟失了来时的友伴;

      倘若不是泪眼模糊间灯影蒙蒙心下惶惶,一张熟悉的昆仑奴面具恰恰出现在我眼前;

      倘若不是那一刹掀起面具见到你和煦的笑颜偏偏打在我心坎上,恰如长安满城春色里一束最温暖的阳光,照耀在我的小小的瞳仁里。


      为什么,那些关切的问话,是来自于素昧平生的你?
      为什么,灯火璀璨的市街上,只有你因我停下了脚步?
      为什么,那一年,我十四岁的上元灯节,会是你对我露出了笑容?

      薛绍,薛绍。
      我终于晓得你的名字,我要将我的愿望说与天下人听。
我独独漏掉问一问,你有没有心上人——那个与你青梅竹马的慧娘,那个温婉贤淑的慧娘,你的妻子。

      这真是致命的错误,我的错。教无辜的慧娘惨死在外,教重情的你悲痛欲绝将这痛楚转嫁于我身上,于是也教我苦苦煎熬,万劫不复。
      我可以忍受,哪怕我并不知真相。你也不会知道,我是怎样收起一个少女的满怀心事,怎样戒掉骄纵任性的性情,怎样放弃母后掌上明珠的骄傲,去做你身边忠诚真挚、持家善良的太平。我不后悔,我有着同我母亲一样的固执,固执着,五年的守候和等待。

      我以为我能等到。

      事实上我已经等到了。在最后那一天。然而这动容远不及你握着长剑毅然刺进自己胸膛那一刻的决绝带给我的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正在流失的感觉真实。

      大雨不止。你的血液携带着你的体温缓缓流淌出去,流失尽最后一丝来自你身上的热度,冷得我发抖。我身体里,关于爱情的全部憧憬,关于幸福的全部期许,灰飞烟灭。

      从此,万劫不复。

      你就此离开,在我仅仅二十余岁之时。你说,你终于爱上了我,却不愿承担这爱我的事实和作为一个丈夫的责任。我却怪不得你。我不曾面临选择,未曾有人告诉过我,你有慧娘。你却恨我。你将那关乎承诺的枷锁架于我身上。我还是怪不得你。


       一生寻觅。
      曾经的殷红如血明媚至死,化作一点素红,紧缩成心口的朱砂痣,只有手指抚上去,才感受到一点残留的温度。
      可是在长相守响起的夜里,空荡荡的大明宫里只有我一个。我忆起那一次下意识靠在你肩上。你立在我身旁,给慌乱无助的我一个依靠。你的身影蓦然浮现脑海,胸口的朱砂痣刹那蔓延成血,撕裂我刚刚痊愈的伤口,周而复始。


      荣耀一生,光华万丈,不过是世人眼中所见。最初,关于希冀的那些话语,早已不复。对死亡的渴望,是一种向往。
      我带着长相守,去与你相聚,与你,和慧娘相聚。
      仿佛是你,氤氲在那迷蒙的灯火之中安然走来,微笑着对我伸出手——人来人往,如那年初初相遇,我认出了昆仑奴般认出了你,托付另一个世界的一生——

      死生不负。

                                                                     2014.1.24